红:炼狱颜色
在那部颇受争议的电影《厨师、窃贼、妻子与情人》(The cook, The thief, His wife and Her lover,也译《情欲色香味》)中,我们可以体会到红色带给人的紧张和骚动,残暴乖戾的“窃贼”的戏剧段落大部分在红色的餐厅中展开,猩红的服装和布景刻意衬托出灼热和恐怖的效果,与此同时,音响在这里也显得极为亢奋,变态与死亡的主题在其中得到极大的暗示。
作家余华在《色彩》一文中引述了康定斯基的观点,康定斯基认为每一个颜色都可以是既暖又冷的,但是哪一个颜色的冷暖对立都比不上红色这样强烈。而且,不管其能量和强度有多大,红色“只把自身烧红,达到一种雄壮的成熟程度,并不向外放射许多活力。”康定斯基说,它是“一种冷酷地燃烧着的激情,存在于自身中的一种结实的力量。”印象派诗人兰波是个一度生活堕落而放荡的人,但对生命有着敏感,他在名诗《元音》中,把红色对应成元音字母I,并解释到:“……I是紫袍,咳出的血,是美丽的嘴唇/在愤怒或忏悔入迷时迸发出的笑。”
将音响对应成确定的色彩,不论这种对应实际是否科学,但我们确实能够找出许多例证来说明,一种暗示的确存在。而且在西方文化中,对红色的理解的确要比东方文化更复杂,红不仅仅是活力和热情,它首先是矛盾的,是自身内在的矛盾,“冷酷的激情”与“愤怒的笑”,前后两种因素缺一不可。
沿着这样的理解,我们可以探讨“红色在音乐史上位置”这样一个命题。红色是一种现代之后的颜色,是生活的世俗意义得到极度张扬后的颜色,红色主题的出现可以被理解为人类已经远离牧歌时代的标志。我们在早期圣咏、巴赫直至莫扎特那里都找不到经典意义的红色。尽管我们也承认圣咏、巴赫或者莫扎特那里不缺乏热情,但那种热情是隐藏在巨大的平衡之中的。在浪漫主义运动到来之前,高贵的静穆艺术家追求的境界,内心的激烈争斗要么在他们所向往的神圣化生活中不存在,要么就在他们实际的世俗生活中被抑制。谈到巴赫,在他的几部经典作品(比如《马太受难》、《音乐的奉献》)中,我们更容易联想到金色,联想到天堂,这种色彩在浪漫主义之后是不可能被调制出来的,它成了巴赫不可被超越的一部分。
把人类精神比作色谱的话,红色大概是最后到来的——从前只有黄色以及蓝色——它到来之后,开始有了复杂、多元的色调,并且有了诸如黯淡、混乱、激愤等情绪。金色如果代表了天堂,红色则代表着炼狱。
贝多芬是第一个把天堂凿开一道深刻裂纹的人。在执拗的对抗中,他遍体鳞伤,流出殷红的血,然后以英雄的姿态屹立在人类历史中。《命运》的四下剧烈的敲击就已经把矛盾和对立建构起来,以后乐音的流淌实际都是对这种强烈的执着的解释。鲜血喷发然后涌动,然而又饱含着某种蔑视。在庞大的音响交织中,沉重的红色四处弥漫。
这种沉重的敲击声在瓦格纳以及马勒那里得到继承。马勒《第六交响乐》第一乐章长达23分钟(布莱兹指挥版本),在开头也是由弦乐和定音鼓构造出紧张和对立。在这部交响乐,以及马勒许多作品中,我们都听到不停歇的饱满情绪,甚至这种长时间的紧张给人造成吃力的感觉。对精神脆弱的人来说,马勒的每部作品都是一种考验或者说折磨,他的激情太过强烈和持久,不给人以喘息。弦乐的尖锐高亢与管乐及打击乐的低沉下坠向两个方向同时拉开,他大块大块涂抹的这种刺眼的色彩最终改变他自己的精神状态,毁掉了他的健康。
肖斯塔科维奇的色彩和马勒的不同,压制他的力量更为强大。在他那里,恐惧、哀叹和愤恨表现得更为隐秘和私人化,指向也更为明显。《弦乐四重奏》是室内乐形式的作品,但却表现为一种可怕的宏大与完整。他的矛盾表现出另外一种形式:隐秘的和公共的之间的矛盾,康定斯基所谓的“冷酷的激情”在肖斯塔科维奇那里成了“激情的冷酷”。弦乐四重奏中的音符时而跳跃时而拖拽,显得思想时而闪烁时而坚定,他作品中最明亮的和最黯淡的色调在同样一个红色的背景下得到展现,他对红色的理解和调制最为细致和精心。当然,这也很可能仅仅是因为他生活的时代与我们最为接近,所以我们对他处身的“炼狱”有切近的同情,对他的“愤怒中的笑声”听得更为真实。
(西西弗 文)







